2025年5月26日，马来西亚吉隆坡，马来西亚首相安瓦尔在第46届东盟峰会开幕致辞中表示，东盟愿积极维护多边体系，从而为本地区和人民创造更加“包容和可持续性的未来”。视觉中国/图
近日，在新加坡举办的第22届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发表《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新野心》的演讲，用大量篇幅阐述了美国的“印太战略”。他在讲话中反复强调，“印太地区”将成为美国的优先战略区域。
2025年6月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回应称，美国为维护自身霸权，推进所谓“印太战略”，在南海地区部署进攻性武器，在亚太地区煽风点火、制造紧张局势，正将亚太地区变成“火药桶”。
作为亚太地区重要组成区域，东南亚国家如何看待美国“印太”战略？香会前夕，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研究院国防与战略研究所研究员许瑞麟（Dr Collin Koh Swee Lean）。他重点关注“印太地区”的海军事务。
“美国的‘印太战略’本质上以政治安全为核心，而非平衡各方的综合性战略，且更具排他性。”许瑞麟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东盟在区域安全事务中主要扮演对话召集者角色，政策行动更多依赖于双边或小多边机制推进，而非东盟整体框架。
在许瑞麟看来，特朗普第一任期时，与东盟的关系并非美国的优先事项，但特朗普2.0政府可能会更有兴趣重新参与东南亚事务。
“尽管地区国家认识到美国的承诺和实际行动之间的差距，但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战略及要求地区国家选边站的明确表态，将极大压缩东盟各方利益的战略空间。”许瑞麟担忧地说。
“更具排他性”
南方周末：第一任期时，美国总统特朗普首次向外界描述了“印太战略”构想。拜登政府随后发布其首份区域战略报告——《美国“印太”战略》。时至今日，美国“印太战略”进展如何？
许瑞麟：“印太战略”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提出的，与已故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所谈论的“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有一定关联。两者在核心价值观上趋同，但归根结底，日美两国的“印太战略”都对中国并不友好，且更具排他性。
但本质上而言，美国的“印太战略”以政治安全为核心，而非平衡的综合性战略。作为美国处理“印太地区”利益的战略，理论上应涵盖外交、军事、经济多维度，但实际仅在军事层面成果显著，经济层面较为薄弱。
安全领域，美国和盟友强化四方安全对话（QUAD）、成立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并通过双边协议及小型多边机制，开展了更为广泛的军事行动。
然而在经济层面，特朗普第一任期就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长期缺席区域经济一体化协作，这与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推进形成鲜明对比。拜登上台后，试图通过推动印太经济框架（IPEF）收复失地，但它本身存在问题，其中之一就是并非所有东盟成员国都包含其中。
IPEF确定的关键支柱中，地区国家真正想要的是贸易自由。但由于美国国内政治原因，这完全不可能实现，最终只剩清洁能源和网络等相关支柱在运转。从某种程度上说，IPEF原本应是实现美国“印太战略”的核心经济维度，结果却让许多地区国家相当失望。
美国“印太战略”的核心目标是围绕中国展开，需要持续投入和专注才能成功，但俄乌冲突、中东战事等分散了美国的战略资源，使其难以完全聚焦“印太战略”。某种程度上，这是对美国“印太”盟友和伙伴及其潜在对手们发出的一种双重信号。
南方周末：你刚才提到，中东和乌克兰问题都会分散美国的注意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印太地区”还会是特朗普的首要任务吗？
许瑞麟：我认为特朗普政府会反复强调“印太地区”仍然是优先事项，这是美国政府的一贯说辞。在行动角度，美国会辩称，我们一直在“印太”地区进行部署，也参与了演习。但话说回来，这都是围绕着政治军事层面展开的。问题的关键在于，美国的实际行动和表态并不相符。
当中东局势因伊朗问题加剧紧张时，特朗普政府决定从亚太地区抽调军事力量，增援中东。拜登政府时期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虽然美国确实热衷于保持对“印太”地区的关注，但现实问题却是，美国是一个拥有全球利益的大国，无论其有何言辞和承诺，为了实现自身利益，它会随时将资源投入其他地方。
一些地区国家希望美国能够专注于“印太”事务，但他们也认识到美国的承诺和实际行动之间的差距。也正因此，一些地区国家也在采取我们通常认为的保险措施。他们会试图将美国与该地区联系起来，同时也在创造更多机会来增强自身的安全。例如，加强自身的领导力建设，或者与其他友好国家开展联合行动。
“地理分工”
南方周末：进入特朗普 2.0 时期，你认为美国的“印太”战略会发生什么变化？
许瑞麟：中国对“亚洲版北约”有诸多猜测。毋庸置疑，近年来，欧洲有意识地将欧洲安全与“印太”地区相联系，尤其是自俄乌冲突以来，这种趋势愈发明显。与此同时，日本和韩国也更多参与到欧洲安全事务中，出席北约相关会议。
特朗普希望吸引更多域外国家关注“印太地区”，让盟友和伙伴为其在“印太地区”的行动提供更多支持，但同时又倾向于“地理分工”：要求欧洲专注自身安全和防务，日韩承担更多区域责任，从而实现资源和能力的均衡分配，避免重叠。不过目前来看，美国尚未公开要求日韩承担更多防务支出。
关税问题是影响“印太”地区的关键因素，当前中美在关税问题上的博弈，使地区国家面临选边站队压力。特朗普政府通过芯片出口限制、遏制转口贸易等举措，或将导致相关国家在双边关税谈判中不得不采取某些措施，满足其要求。这打破了地区国家原本试图维持的“不选边”平衡，使稳定局势愈发脆弱。
压力之下，包括东南亚在内的“印太”地区国家，会试图以某种方式维持平衡，他们会努力维持与中国的紧密经济联系，又会在谈判中在某些方面让美国满意，同时也在试图寻求“第三条道路”。我们看到，东盟国家正通过加强内部经济一体化，促进区域内进出口。区域内的国家正在重新结盟，试图以某种方式创造更好的筹码。
“第三条道路”的探索并非新现象，特朗普第一任期时已出现相关讨论。如今特朗普对“印太”地区的重塑，既体现在推动欧洲与“印太”的安全互联互通，也通过发动全球贸易战、试图重构经济秩序等方式来实现。
南方周末：这会对亚太地区局势产生什么影响？
许瑞麟：如果特朗普真的开始向地区国家寻租，他们将被迫寻求潜在的替代方案来维护自身利益，但这些措施并不一定以军事手段的形式出现。
至于经济方面，这显然是一个关键的争论点，如果我们看看关税、芯片出口等等，就会明白。当然，中国也会采取报复措施。所有这些都会导致立场和利益的重新调整，但这些经济调整本身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和军事的不稳定，但在某种程度上会迫使一些国家重新思考与美国的安全关系。
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特朗普想要挑战极限，他可以利用关税来迫使美国与地区国家建立更紧密的安全关系。比如，他期望一些地区国家购买更多美国武器系统，以此来缩小贸易逆差。或者说会附加一些其他条件，如允许美国更多地使用军事设施等。这虽然并不一定对地区秩序产生巨大威胁，但却意味着美国将在该地区拥有更大的存在。
中心性面临内外挑战
南方周末：东南亚国家在美国“印太”战略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许瑞麟：东南亚位于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处于非常重要的战略位置。当我们谈论“印太地区”时，很难将东南亚与之分开，这是一个战略事实。无论喜欢与否，东南亚都会受到美国“印太战略”的影响。
东南亚所扮演的角色很特殊，而且呈现一幅非常微妙的画面，因为它涉及两个层面。一个是东盟作为一个机构所扮演的角色。另一个是东盟各成员国所扮演的角色。
东盟和欧盟不同，没有共同的安全和防务政策，只是由10个不同的成员国组成，每个成员国都有各自的发展轨迹、国家利益、优先事项和能力。东盟自身如何处理安全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话。因此，东盟在“印太”地区构建中扮演着一个对话召集者的角色。
东盟一直在强调自己的中心地位，如东盟地区论坛、东盟首脑会议等，构成了更广泛的区域架构，目的在于推动东盟的中心地位。我们希望东盟能够继续成为相关论坛的主要召集者，将所有利益相关者聚集在一起，无论是东南亚的还是东南亚以外的。
然而在现实中，东盟的中心性面临挑战。如果东盟的中心地位彻底得到尊重，那么我们就不会看到四方安全对话（QUAD）出现，也不会看到所谓的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这些机制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对东盟构成威胁。东盟在某种程度上是重要的。
东盟在区域安全事务中主要扮演对话召集者角色，其核心功能是搭建平台，汇聚东盟成员国与中、美等域外大国，讨论关键安全问题并促进相互理解，但难以发挥更实质性的主导作用。
尽管东盟成员国普遍宣称“尊重东盟中心地位”并将其作为政策基石，但各国行为本质上以自身国家利益为导向，而非优先考虑区域整体利益。例如，部分成员国在加强与某一域外大国的安全或经济合作时，可能忽视甚至牺牲其他国家的利益。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特朗普第一任期是否给予东盟足够重视？他重返白宫后，会调整对东盟的政策以加强合作吗？
许瑞麟：特朗普第一任期时，缺席了一些重要的地区会议，如东亚峰会，这被广泛视为他对东南亚或东盟缺乏兴趣的表现。
如今，他新任命的防长赫格塞思，一开始完全不知道东盟有哪些国家。东盟内部有一些乐观的声音，说赫格塞思是个新人，不知道东盟没关系，未来的四年时间里，只要他不被特朗普更换，会有很多机会在工作中了解东盟。
实际上，特朗普的政策实用主义或战略实用主义，都会将美国拉入东盟并维持其利益。
我认为，至少在关税和正在进行的谈判下，特朗普2.0政府可能会更有兴趣重新参与东南亚事务——并非针对东盟机构，而是针对东南亚。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中，赫格塞思的讲话表明，特朗普政府愿继续致力于“印太地区”。
2025年5月31日，美国防长赫格塞思以《美国“印太战略”的新野心》为主题，在第22届香格里拉对话会发表演讲。图/姚忆江
“回旋余地正在缩小”
南方周末：你谈到东盟中心地位方面面临的挑战。在当下的地缘政治格局下，东盟将如何保持其中心地位？
许瑞麟：面对中美贸易摩擦，东盟正试图以平衡的方式作出回应。近期召开的“东盟+3”贸易问题会议在促进多边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等方面达成一定共识，显示出东盟希望向中国传递一个信号：在国际贸易基本原则问题上，双方存在共同立场。与此同时，东盟内部也在积极推动讨论，例如马来西亚率先召开相关会议，尝试凝聚共识统一立场。
然而，由于东盟成员国之间存在显著的经济差异，任何与美国就关税问题展开的谈判实际上只能以双边方式进行，难以形成一致的多边策略。尽管如此，东盟各国仍努力在核心原则上保持一致，如反对保护主义、支持自由贸易，并倾向于通过外交手段而非报复措施来应对美国的关税政策。
这种做法体现了东盟在中美竞争中寻求战略平衡的努力。未来，随着中美关系在更多议题上的交锋加剧，类似围绕关税问题的东盟内部协调可能会更加频繁。虽然难以实现统一的集体立场，但东盟可能在基本原则上达成共识，并在此基础上允许各成员国根据自身利益采取不同策略。
南方周末：特朗普的交易本质和美国的战略模糊性，将如何影响美国的太平洋战略，特别是与盟友在该地区协调与合作？
许瑞麟：我不太确定特朗普2.0是否还会模棱两可。和第一任期不同，特朗普第二任期似乎更加直截了当。他似乎很微妙，一方面，他很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另一方面，他表态背后的真实意图仍存在很多不确定性，很难判断我们否触及到他的真实意图。
但特朗普政府的核心目标非常明确，一切服务于“美国国家利益”，致力于让“美国再次伟大”。所有正在进行的谈判，无论是巴黎气候协定，还是与军事准入相关的谈判，都与地区利益或“印太”利益无关，它们主要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地区国家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特朗普明确要求他国“选边站”，通过威胁限制芯片供应等手段，迫使地区国家采取行动，这使得地区国家陷入不利境地。相比特朗普此前模棱两可的政策，如今减少模糊性的强硬态度，极大压缩了地区国家平衡各方利益的战略空间，回旋余地正在缩小。
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毛淑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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